痞子王朔骂遍了大江南北，但是提起史铁生，他还是竖拇指称道【1】。看来人民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史铁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作家，很早以前就看过他的成名作《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文笔清新细腻，感情质朴无华。怎么说呢？有过生活磨砺的人写的东西肯定错不了。
接触到他的《我与地坛》是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有一些日子，我情绪低落，晚上
常睡不着觉，陪伴我的是广播节目。当时主持人深沉浑厚的嗓音在轻声朗读着《我与地坛》，背景音乐是《献给艾丽丝》，莫名的感动让我在寂静的夜晚中双眼模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次日我就跑到书店中了买了史铁生的一部散文集【2】。
《我与地坛》这篇散文在我心目中是与余华的小说《活着》不相上下的。其实这篇散文无非就是描写了史铁生坐在轮椅中在地坛公园度过的一些日子，但是作者对生活的敏感，对生命的珍视，让他能捕捉到普通常人看不到的生活细节。这是一种对生命最朴素的感悟。辗转于现实生活中的我们忙忙碌碌，焦头烂额，浮躁不安，有谁能像史铁生那样安静的停留于一块净土，仔细体会生活的原始状态？哪怕是天空飘过的一朵白云，地上忙碌的一只蚂蚁，树上飘零的一片落叶…….
有时觉得这一切大概是上帝在刻意安排的，他给了我们健全的躯体，却让我们失去了感官的敏锐，我们麻木于现在拥有的一切，从没刻意想过自己拥有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和珍贵！美国女作家海伦·凯勒在双目失明的时候，写出震人心魄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上帝残酷地剥夺了史铁生健康的双腿，让他局限在地坛那么狭窄的一片天地，可是正因如此，史铁生却比常人更深刻感悟了生命的真谛。是的，空间限制了，但是却给了他无限延展的时间，让他能静静地在地坛凝神思考，与地坛一体，仿佛自己就是地坛的一颗草，一颗树。看着路过这里的每个人。
王小波曾写过《我的精神家园》，其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梁晓声的精神家园是北大荒的农垦军营【3】，莫言的精神家园是老家山东高密的一个农村【4】。而对史铁生来说，地坛就是他的精神家园。文中史铁生对景色的描写独具一格，细腻却不失厚重。其实这些平常的风景，我们身边随处可见，一般人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美来。而一旦融入了感情，却是另一种意境了。在这小小的地坛中，史铁生发现了类似法布尔《昆虫记》中的乐趣。“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会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一个孤独的年青人回到了久违的孩童时代，颇有一些时下流行的“小资”情趣，细微琐碎之处，却现旖旎之风。当然史铁生的眼中不只是这些微观世界，文中也有那些粗犷浑厚的场景，例如“落日，暴雨，古柏，风铃，铜钟”，一副大气的中国写意山水画。
除了对地坛静谧景色浸透感情的描述之外，史铁生还提到了几个鲜明的人物：挚爱的母亲，一对恩爱的夫妇，一个倒霉的长跑家，一个爱歌唱的小伙子，一个爱喝酒的老头，一个优雅的女工程师，一个可爱的弱智小姑娘。这些普通的人物给予了史铁生非凡的意义。母亲不张扬的爱让他感受到了自己写作的意义，正如史铁生的那位作家朋友说的那样，“我那时真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而史铁生却没有他朋友那种幸运，他深刻体会了何谓“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酸楚。恩爱的夫妇让史铁生真实目睹那种“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经典爱情场景。爱唱歌的小伙子乐观向上，让人印象深刻，电影《洗澡》中有个可爱的家伙总爱在浴室中边淋浴，边高唱“我的太阳”，风格多么类似地坛中这个小伙子啊。爱饮酒的老头颇有魏晋刘伶之风，边走边喝，只是没刘伶那么嚣张，人家刘伶“常携一壶酒，使人荷插随之。曰：死便埋我”！【5】文中对优雅的女工程师的描述，渗透了暧昧的罗曼蒂克的感觉，我猜如果当时史铁生不坐轮椅的话，十有八九他会过去搭讪。郁闷的长跑家与荣耀总是擦肩而过，但他却总是在玩命地奔跑，只可惜没阿甘那么好的运气【9】。而那个弱智的小姑娘让史铁生有了某种认同感，“上帝把漂亮和弱智这两样东西都给了这个小姑娘”，或许上帝也同时给了史铁生两样东西。
也许史铁生真的汲取了地坛的灵气，他在地坛中所思考的一切奠定了他以后创作坚实的基石。他参透了“活着不是为了写作，写作是为了活着”，也清楚意识到人转瞬即逝的一生只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沧海一粟。文中最后一句这样写道“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这大概是史铁生在暗示自己的浴火新生吧！
我有时候挺羡慕史铁生能有一段这么长的时间来读书，来思考。类似的还有经济学家张五常和散文大师余秋雨。张五常“享受独自思考的乐趣”，在美国加州大学图书馆猫了三年，所以日后敢放出狂言：“我可以在30年之内不用读书了！”【10】。余秋雨则是在青年时期，病休在江浙农村的一个偏僻的藏书楼，研读古籍，思考人生，奠定了他日后的文史基础【11】。这感觉仿佛是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常常不小心掉进一个山洞里，捡到一本密集，潜心修炼若干年之后出来，便成为一代大侠。而咱们世俗中的普通人为了谋生，亦或为了名利，犹如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盲目地运转，很少能能腾出一些时间思考，也很少有人明白自己在为了什么而运转。
不知道当今的文坛还有几个人能如史铁生这样，以厚重的底蕴和饱满的感情来体会世界，与心灵对话。如今资讯发达，网络文学风起云涌，各式作家纷纷涌现，有半路辍学来文学圈耍大刀的少年，有用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有粉墨登场愣装偶像扮大师的“学者”。真可谓“上帝无言，百鬼狰狞”。“难怪乎贾平凹式的‘腐朽’、王朔式的‘反动’和余秋雨式的‘矫情’会泛滥成灾”。【6】其实仔细想想，怪不得他们，有几个人能有史铁生这种痛苦的磨砺？
有人说痛苦是文学的源泉，或许是有道理的，想想太史公忍受男人最大的屈辱完成了号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曹雪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时候写出了《红楼梦》；就连王朔也承认把自己判个二十年徒刑，没准也能整出一部《红楼梦》来【1】。在痛苦中的人才更容易有透彻的感悟，史铁生就是在最痛苦的时候成就了《我与地坛》。他后来的作品《务虚笔记》，我大致翻了翻，感受到了许多禅意和玄机，写作手法可能更高明一些，但是我却找不到他早期作品给我带来的那种感动。因为此时的史铁生已经名扬天下，他可以坐着轮椅进足球赛场【7】，坐着轮椅出国开会考察【8】。这是他理所应得的，无可厚非。但是当他拥有常人的广阔天地的时候，是否他也失去了“地坛”——这个给予他思考的领地？我不晓得我仰慕的史铁生能否再写出好的作品，不过既然他成名了，那他以后的作品肯定名气也不小，但是至于真的好不好，就见仁见智了。
附录
注：此文是我代一位朋友写的，属“枪手”习作。如有雷同，不是巧合。
【1】王朔，《无知者无畏》
【2】《中华散文珍藏本——史铁生卷》，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3】梁晓声
《自白》
【4】莫言与大江健三郎
谈话
【5】晋书
刘伶传
【6】贺雄风
《愧对史铁生》
【7】史铁生
《足球内外》
【8】史铁生
《外国及其他》
【9】汤姆汉克斯的电影《阿甘正传》。某天，阿甘从家奔跑出走，一直不停，成为众人膜拜的教主。再次跑回家的时候，多年光景已逝。
【10】成都日报
伍江陵与张五常访谈
【11】凤凰卫视
陈鲁豫与余秋雨访谈